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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是为了让自己了解自己的无知

已有 2 次阅读  2018-10-31 09:19

六月某夜,看到线上网友转了篇日志,介绍四川的一些景点,一看,竟然有人在推荐四川景点的时候,根本没提九寨沟。立马深得我心,果断收藏。然后就想着去这些地方看看吧。

   那会,一朋友急需假期出去走走,是那种,独立有原则注重内心格调的女孩,她有句话感染我:“我可以不打扮自己,但是我要去更多的地方走走看。”之前我们谁也没想好去哪,只是反正要去赤水,赤水是我去年十一准备去的地方,她则早在杂志上看过相关资料,我把那篇日志发给她看,大约都有一两个共同想去的地方:理塘和稻城,于是一拍即合。不过后来我们没去成稻城,因为几乎就在云南,我们这一生,总有走滇藏线的时候的。

   赤水,目之所及,处处是竹,这个小城的旅游宣传主张,谦虚踏实,沉得住气,是对自己旅游资源自信而不挟之为重的作风,人们的精神状态也好,傍晚在河边散步,愉悦和乐。

   后本想在雅安停留,但想着这地方,景观差异上给不了我们什么冲击,而且距我们心中的西部,太远,我们心中的西部在远方,即使是康定也还不是西部,所以到了泸州,直接坐车到康定。康定是个太熟悉的地名,难有神秘感,只在此呆了两天。

   新都桥,也许应该秋天去。也许秋天才能赋予它名副其实的“摄影家的天堂”称号。

 

   后来,我们神魂颠倒地到了理塘。走了段路,运气很好,搭车顺利(新都桥好像木有汽车站)。司机河北人,面善,真像在报社实习时候带我的那个孙老师呀。善良的人,就是该多活几年。

   雅江到理塘那一段景色,因为是晴天,云朵发疯,冰山一样在头顶翻滚,车在青山巅上绵延,让人心醉神迷。

   也有人问:理塘?理塘有什么好玩的。我们也答不上来,查也没查。也许那时还在兰州,某天下午,坐在电脑前看川藏线,看到一个男生,骑单车骑到了理塘,说特别小,一条街,他站在理塘县大红门下,黄昏时刻,清旷热烈而荒凉,又在地图西边,藏区,海拔四千,七世达赖格桑嘉措的家乡,哎呀正好!不管有没有什么好玩的——对我来说,已胜过一切"好玩"

   那真是珍贵的一天,716,光遇见好人,住的地方也洁净。吃完饭,回住处的时候,正开门,像张爱玲说的“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正好遇见了”,旁边房间的人跟我们打招呼,说要出去,问要不要一起,去山上看落日。他车里放的是许巍的歌,大概也是个温暖爱生活的人。

  去格桑嘉措的出生地转的时候,人少,周围墙上刻有仓央嘉措的几句诗。站在格桑嘉措的门前,看到门内庄严肃穆,听得里面正用藏语讲佛法,我和朋友迟迟未进,心生敬畏,心神俱静,在这里,都不好意思祈愿什么——很为自己的功利心感到抱歉。干净的地方,是有这种神力的。

   很想问问看那座房子的人,现在的达赖喇嘛为什么去海外流亡,他如何看这个问题,又怕无意中犯了什么禁忌。

   格桑嘉措,让我觉得,神比人完美,但人比神美。科尔寺里那些小沙弥飞啦一下说趁天没黑去买糖——看着他们的背影,那个瞬间,真是,再也没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!

   寺庙里正在修整,虔诚的佛徒们,男女老青少正在背石头,背得兴高采烈,从没见过如此欢快的劳动场面,只有心甘情愿做无偿劳动的时候,才会由衷愉悦吧。朋友问一小孩:重不重?他一边跑一边回头一边笑:你来背一哈就知道咯!

   去了理塘中学,对我最有触动的是,一二九这样的运动,学校并未忽略。还有那些老师,在这样的地方,和学生一起成长,自有她们的幸福吧。管他人如何说环境恶劣呢!

   干脆再记一笔流水账,逛完理中,酒足饭饱,立马困顿不堪,倒在床上,睡到下午五点。头脑昏沉中,我拿出男神的书,朋友从卫生间出来,给她念书上的段落,她哈哈大笑。那也是,这半年来珍贵的一个下午。

   晚上,我们坐在房间,正看着各自的书,忽然她以清冽的声音说:我要来读一篇文章,我听了没几句,立马为之绝倒,随后正襟危坐起来,因为文章观点,一万分赞同,精彩处,她也加重了读音,屡次重复,相见恨晚,掏出本子,摘抄下来:如果只是喜欢,何必夸张成爱?因为不够爱,才舍得暧昧。你追求的是幸福,还是比别人幸福?抄完,她正忘我地念一篇提倡姑娘独自生活一段时间的文章,我给她递葡萄,她根本置之不理——哎呀,我的天。

   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行走在路上,处处是风景,就是锁在房间闲聊,也是让人异常怀念的。

  

   次日我们返回了康定,她要去成都,我则去色达,这次我们就结伴到此。

   行车十二小时后,晚上7点,到了五明佛学院。从山脚进去,还需走一小时,有车过,也有车停下来,但那会就想一个人走走。

   之前在康定的时候,碰到一个人,说起色达,是说:世界上最善良的地方。他是在凉山支教的同龄人,对这个评价,竟一点也不让我觉得是浮夸。

   在这“世界上最善良的地方”,我心无防备地在夜里十一点爬到高处去看夜景,路灯稀疏,错错落落,一台阶一台阶地摸上去,偶尔碰到一只狗一滩水一堆沙一个厕所一朵花。好像没有要防备的人,对他人笑,必然得到一个笑。问一个师父路,他很热情,但时不时要说出几句英语,去找吃饭的地方,被问的人带着责备的口吻:怎么这么晚了,还没吃饭呢?

   餐厅里有个小孩,真是可爱,见了人就扮鬼脸,我也扮回去,他一笑,就被我给抓拍了,他很开心,吃到后面,他路过餐桌,放一颗酒心巧克力在边上就走,真是一放就跑的呀。

   第二天想着再转一圈,去天葬台,然后回县城,往川东北走。但出门的时候,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宣传单,下午两点有个沙龙,一周一场,正让我遇上,实觉机会难得,就留了下来。

   这场沙龙的主讲人,三位堪布,不漂亮,但是极美,因为身上有一种静气——特别是圆焰法师,一脸的清寂端庄,真配得上“温润”一词——得看多少书,想多少问题,积多少善举,才能有这样的气质,在她面前,连相机也不想举起,总觉得是一种破坏,一种打扰。而且在交流的过程中,她的音调之温和轻慢,语言之精妙简洁,眼神之清静笃定,心境之通达恬淡,让我十分感动——我是几乎没有见过世面的人,还不曾遇见过这样年轻(23岁)美好的智慧女子。

    有人说感到痛苦,有位堪布就说:痛苦的时候,停下来,问问自己:到底是谁在痛苦?说到此,她顿了顿,重复一遍,大概是想让我们自己体会这个办法的妙处:到底是谁在痛苦。觉得是非常好的办法,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,痛苦也顿减。

    还有圆焰法师静静地总结:断执着,平常心。嗯,真希望,下一世,还能遇见你们呀,即使只是两个半小时。

    第二天下午去了天葬台,一到那里,人立马从里到外地庄严起来了,虽半山游客,但没什么声音,也不敢拍照,拍了一张全景,隔了几日,还是不安,觉得不敬,将之删除。也许人人都多少有些感动于藏族人对死亡的超脱态度吧,固然伤悲,不哭不闹——堪布说,哭哭闹闹,让走的人非常痛苦。

   不知为什么,看完天葬,感到了作为一个人的高贵——信仰的高贵,身体本身是无常的,那就追求灵魂的高度,这种高贵,只有虔诚的人才担得起配得上。

 

  要离开色达的那天早上,五点起床赶五点半的车,天根本没亮,住在小城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旅馆(色达小,住处很有限),不容人去计较环境,就站在院里墙角刷牙洗脸,天上半钩月牙,有风,幸好没树,树影摇来晃去,不然更害怕,真是冰山水啊,顾不得冷,只要不闪出一个人来,安全就好,我挂着我的小包出来的时候,听到同房间的藏族阿姨跟她同伴说:她去刷牙洗脸还背着包——那一刻,我厌倦了我的小心,我的精明,这种小心,已经生在骨头里,让我浑身长着防备细胞,时刻累着, 但却还要精明小心下去,大环境如此,真要人命。

   这让我想起一路上碰到的人,单从交往判断,是个个善良,问路问车票什么的,都是一路顺风。这世上,当然有一些不那么善良的人,但肯定有ta形成的原因,重要的是,真的是好人多呀。善良,让世界畅通。

   那天从天葬台下来,站在路边搭车,搭上后,屡次被问:你一个人?一个人来藏区不怕?那会还真不怕,当时以为他们的车是当地班车才上去,但也有怕的时刻。就是早上去汽车站的时候,虽是清晨,但老让我想起“暮色四合”这样的词,暮色时分还有点亮光,我是完全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街上一张人影也没有,怕有人,也怕没人,那十分钟,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十分钟,脚步不能乱,也不敢回头张望,装镇定压住气,走一步赚一秒平安,只有一个念想,今天我一定要离开这里,无论去哪,因为在色达,要想离开,就必须五点半赶到车站,我再也不想还有哪个五点半,等着我再走一遍色达金马街。

   每个民族都不可避免有一些走上邪路的人,但藏族,是我觉得活得最像人的一个民族。勇敢坦荡,真诚强烈,虔诚而洒脱,豪放且浪漫。

   人就应该像他们那样,在云朵肆虐的地方,建起自己的家园,用智慧用心灵勇敢坦荡地生活,真是家园,那才叫家园,一座房子一万分心血,一座房子它就是一件艺术品,它的周围必须要有栅栏有草地有小河湖,水边有牛羊,阳台有花朵。他们才不管他人说的:“青藏高原啊?条件太恶劣咯。”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态度,本身就是对这句话的回应,也许,根本从未涉及要回应任何人的看法,他们只是要活得用力,用天性活。

   你若走在路上,他们就会停下来问你需不需要顺便载你走一段,从来路上的狗,不咬人,太阳底下,它们安然大睡,麻雀就要在你脚边跳两跳,牦牛过马路,当然所有车辆行人全停下来,主人不必抱歉或尴尬,宗角禄康公园的鱼,也许是中国公园最肥美的,那里的花,简直是怒放,管你有没有看见,就是要盛放……没有真诚与善良,也许难有这样的与人与物的和谐相处。

   他们对信仰的虔诚,对生死的洒脱,以及天性里流出的豪放与骨子里的浪漫,让我自卑。他们没有辜负作为人的存在,他们以最简单的生活,让我在夜里问自己:人到底应该有怎样的生活。我想,相比之下,我活得也太黏糊了,太脱不开身了,有时明明是做作是忸怩,以为是文明是优雅。 

   也许我偏爱往西走,往藏区走,所以遇见的人们,生活得相对简单些,但谁说他们不是幸福的呢?在有信仰的人面前,自然敬畏起来,不敢妄作判断,越在生活条件简洁的人面前,越不好意思“可怜”、“同情”人家(向来不喜欢可怜同情之类的词,一来显得不平等,二是多少有些自矜),只会觉得:有人是这样生活,生活可以这样。

   可以长年一人安静地独居在四千多米的山洞里,不知时日;汽车上,菜市场,老奶奶们念着他们的六字真言;抬头青山上,低头白水中可见他们刻下的玛尼石;还有,家家户户,是一定要有八九盆花,一两只狗的。

   他们让我再也不敢随意判断他人是否幸福快乐,这是非常狂妄的事。赤水、理塘、色达、青朴、马尔康、若尔盖、德令哈…… 都让人觉得,不要小看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小角落,千山万水之外,别人活得,真的,还不错。那里也许没有钢筋水泥,甚至没有网络信号,但幸福可能是另一回事。

   看一座城,也不是看楼高路宽之类的硬件——硬件说明不了什么,也是容易得到改变的——这里的人?傍晚了,他们去哪呢?娱乐场所?还是河边散步?散步时是和父母孩子还是和朋友恋人?他们的公共卫生间干净吗?他们的菜市场缺斤少两吗?他们的出租车司机大气正直吗?他们的公园绿地面积怎样?他们的公交车上让座的人多吗?他们的书店、博物馆,安静吗?人多少?……人的状态才能准确反映出一座城的格调。所以,去任何一个地方,遇见怎样的人,决定我对那里的最终印象。也许有人说这纯属单纯,没关系。

   像我朋友所在的小城,大学时,她和我宿舍的姑娘形成鲜明对比,把她的家乡说得一文不值——原因也只是至今没有火车站,也许少高楼大厦——不不不,我这次去了,就觉得非常好,因为人好,民风建设是比经济建设更难更重要一些的——现在的经济当然比八十年代繁荣得多,但幸福感又也许要打问号。 

   他们一家,对我真是真心相待啊,她爸屡次喊我们出去吃饭,直到不好意思拒绝,还交代她一定要带我去看化石,她那七十八岁的奶奶有些感冒了,但仍坚持在我走的那天给我做大盘鸡,她则体贴到无以复加的地步,一下车就是:我知道你去我家肯定很拘束,我有个朋友不常在这边,我有她家的钥匙,我们去那——到了她朋友家,她朋友打来电话,说:家里有瓶葡萄酒让她找出来让我们喝……啊,善良的临夏人。

   去年在嘉峪关也是,停留时间太短,就四五个小时,但是和朋友去吃饭,一个菜她觉得不好吃,就又再换一份,就两个人,她一再换,让我觉得她特别上心,但是姑娘也不必这样呀,不是几个他人啊。

   到了大学,小青年见了我就笑,去年离开兰州的时候,遇到不厚道的人,我心气小,一怒就说:姐再也不来兰州了。他见了我翻出这话来揶揄我,当然只是一笑了之,当然要来,一个善良可爱的人抵一万个心术不正的人。

 

   有时候疲惫,就觉得自己出来找什么罪受,在家睡到自然醒,风不吹,日不晒,免费吃,免费住,是何必,就想匆匆奔往车站,赶紧回家,再也不要天不亮就起床,再也不要整天12小时地坐车,再也不要每天为吃住为安全费神。什么吃不健康,皮肤粗黑之类的,已不计较。

   这种颠簸折腾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一年年还整上瘾了。但也许,总是这样:颠簸周折中,才有美。旅行不单是一种消费,更是一种投资。

   确实在路上总是发现自己的无知与武断,在这个世界上,有另外一些人,他们的选择与坚持跟我们相去甚远,很难判断好坏,也不必判断,唯有尊重才能共存。会越来越感到生命的美好,对生活越来越包容,埋怨卫生条件差的时候,就会想起塔公草原上的公共厕所,无非是几张布,两张木板几块砖;碰到难以下咽的食物的时候,也许对于远在天涯的一端人来说,已是饕餮盛宴;抱怨住房狭窄拥挤的时候,会想起在青朴睡唯一最后仅有的两个床位,放棉被的仓库屋里,旧气逼人,但也觉得那是幸运的;怨责公路崎岖危险的时候,就会想起318国道上的那段搓板路,那些铺路的人,那些走茶马古道的人,那些限时5公里的碎石路……经历了不容挑剔,人也就自然就不挑了。还有,和平是如此美好,在遵义在赤水在理塘,都让人觉得动荡带来的不安与可怕,处在和平年代,已是天大福分。

  遭难受挫的最好治愈办法,就是立马回到大自然中去,去看看湖泊、草原、雪山、戈壁、沙漠、云朵……只有站在天地苍茫处,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怨恨龃龉,都很小。旅行,只是为了让人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有多无知,然后敬畏自然,珍爱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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