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录站点

用户名

密码

人人是《盲山》

已有 69 次阅读  2017-04-30 20:09   标签看电影  人人  女性  朋友  电视 
很久没看电影,看了《盲山》。谈不上愤怒或压抑,影片里反映的愚昧麻木,就在身边,以其它形式。而且问题几乎无解,逃出去,生活又如何继续呢?不过总有人把镜头对准了难以发声的人群。导演是李杨。
几年前的深夜,和朋友看电视,聊起女性幸福问题——当今女性更幸福还是封建时期的女性更幸福?朋友认为,幸福是比较级,那时候的女性和周围的女人们几乎是同伴,很少流动——周围人都这样——狭小天地里,以为世界提供的可能,就是这样的,生来就应如此,她们未必感觉自己不幸福。(当然未必感到不幸福,并不等于就幸福)

我则衷心幸运自己是活在这个时代,这个时代的女性,由于科技发展,身心得到极大解放,尤其受教育面广于过去——我认为能识字读书这一点,就能解决不少问题——头顶天空多了几抹亮色,能明白自己不是孤立的,古往今来,无数个“我”经过这个世界,不致于长期苦闷,有源源不断的力量。(实下流行民国热,追捧民国文人的翩翩风度,以表达对当下教育的失望,但也得考虑把我放在那个时代,我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恐怕没有——民国时期的名人,教育背景高大上的有几个没有殷实家庭?徐志摩朱自清钱钟书林徽因冰心汪曾祺张爱玲……不是豪门就是贵族。举全国之力,教万里挑一的学生,怎能不让人感慨佩服一声“教育在民国”?但背后是大量的目不识丁的普通民众)

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当今女性获得一些工作机会,尽管社会舆论有时委婉地鼓励她们回归家庭,但更多的女性依靠工作,获得经济独立从而争取到人格独立,拥有一些自由。女性的幸福感高出历史水平一大截——当我换完衣服,将之放进洗衣机里的时候;当我饿了随意走进一家饭店的时候;当我把喜欢的衣服带进我衣柜的时候;当我心血来潮,想去某个地方,在合适的时间到达的时候;当我打开电脑,想听哪首歌就听哪首歌,想搜寻哪本书就搜到的时候……我无数次感慨,活在这个时代,真好哇,多数人能做我所想。

而过去,一个女人,要手洗一大家子的衣服,做三四十年一家人的三餐饭,织布织衣服,至于旅行书本电影与音乐……眼下的事都忙不赢,还诗与远方?几乎没有个人精神生活——我认为,人一半的幸福感在精神生活里。当然,您要说,现在没几个人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,那——共产社会也没有。时代的进步,已经不小,个人问题再赖给时代,实在是既懒又贪心。

但在《盲山》面前,女性身心得到极大解放,是个假命题,在这里,她们没有丝毫自由,没有丝毫自由。哪有同一个时代,同一个世界,转过一座山,就是另一种人生,有些幽暗角落,没有太阳。

二十年前,西北农村,女大学生毕业后急于工作以减轻家庭负担而轻信他人,上当受骗被卖给山里人家,给人做媳妇(所以找工作,一定要通过正规程序啊!)。这样的故事成千上万,此时此刻,正在发生,我们的新闻里,不是还报道越南女性被买来中国做媳妇么?

边看边想,两人没有爱情,还有几十年,如何生活?随后觉得自己真是天真可疑。倾尽家力出钱买媳妇的时候,根本就不是奢谈爱情的时候,要的是只要有那么一个人,堵住他人的嘴。黄德贵和被骗来的白雪梅结婚时,与他人祝酒,“谁不喝,谁以后就是光棍”,六七人赶紧喝下大杯酒水——光棍可耻,摆脱光棍是人生头等要事。哪还管得了她是谁?

需求决定买卖。一个媳妇为什么会如此必要?问题可以更本质些,娶个媳妇来干什么?是媳妇更必要还是孩子更必要?当白雪梅绝望地发现自己怀了孩子恨得捶自己的肚子时,她的婆婆是给她跪下来,声嘶力竭求她:“我黄家永远会感激你的”。喏,一个家族的感激,无非在于她帮这个家族做了贡献,延续了家族香火。后来白雪梅抱着孩子想再次逃跑,她婆婆从后赶来,冷静地摊开手:“把娃娃给我”。

我对小孩,向来是敬而远之,不大喜欢,喜欢也只是出于对生命的喜悦,春天树枝添新叶的欢悦,加上家族观念淡薄到几乎没有,很难理解“香火”的重要性,因此觉得把“无后为大”作为不孝,实在是绑架人毒害人。电影里,生活里,对生(男)孩子的执着,大约潜意识里多少是受其“香火”影响的。

这种“无后为大”的观念不更新,悲剧只增不减。有那么多人需要结婚,需要生孩子,男女比例失衡又严重,而且重男轻女的观念有些地方至今仍未消减,陕西省周至县村庄里池塘边的标语是“不能随便溺死女婴”。

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悲剧不断卷来。

何以这种观念更新得非常缓慢呢?除了人类延续生命的原始心理,还和什么相关?物质的充盈程度和受教育程度?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有些问题的原罪确实在于贫穷,但,这是讲穷人的故事么?那么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呢?

有段时间,耳闻一亲戚要跟他恋爱十年结婚的妻子离婚,主要原因是不能生孩子,我感到惊讶又困惑,孩子有那么重要?胜过十年爱情?为什么不尝试丁克呢,人生有那么多事可以做。两人一年的要事是辗转各大医院,怀孕简直是一大喜事,孩子还未出生,其爸爸跟我讨论孩子姓名,全是男孩名字。女孩来到这世上,“他经常躺在阳台,说‘乱了我的计划’。”

这亲戚,夫妻二人学历不算低,都是研究生毕业,两人在各自单位都做得不错,经济上不贫穷。他俩的物质充盈度和受教育程度,相对社会平均水平来说,不低。

物质相对具体,看得见摸得着,方便衡量。但受教育程度——有时,我不得不感觉到,不少人的学历和知识、智慧、情怀难成正比。也是,生活本身,经历本身,见识本身,不是呆在一所大学就能补偿得了的。

我们在接受教育的过程里,是不是应该关注自己的观念更新与否?至少包容一些。否则,即使高学历的两个人,经过千山万水走到一起,因不能生孩子离婚,可惜。没有妻子的,则继续穷其办法,买妇女来生。

我想除了观念本身的问题,还在于个体对被孤立的恐惧。这种恐惧席卷人的一切生活,终日处在这种恐惧的漩涡深处,走到哪都被提醒“连个媳妇娃儿都没有”。(这话里真是透着女性最真实的社会地位)电影中,黄德贵家人花了7000元买得白雪梅,“这就是你那大学生媳妇?”虽然这是一座知识消失的村庄,也还是被贴上了标签,他还是满意的,面对白雪梅的反抗,最初还是较为温和的。但一次次和男人们在一起,得到的经验与建议都是“打就乖了,女人家懂个球”,“最近乖了些没啊?”面对这些质问,他简直是抬不起头来,愤辱在身。终于有天面对她的反抗,他心一横,“勇敢”起来,口头禅成了“我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这个婆娘了”,边砸边愤怒地吐出这话,“送你吃喝买新衣裳,赔钱货”。在他和他父母心中,这是一笔最不省心的交易,婆婆成天的任务是忙着看管媳妇以免逃跑,“两个多月了啊还没有”她急切不安,生怕这钱打了水漂。花了钱,买的不是媳妇,而是女人。

人人都有被孤立的那一瞬间,当我们在说被孤立的时候在说什么?一种价值被主流价值的不堪冲击。我们允许身边的价值观多元了吗?

我们有孤立过他人的时刻吗?像电影里村庄中的男人们,对他人输出强加自己的价值观,而不问情由是非。

这部片子里的问题,可怕之处,在于看起来一切都很“合理”,在于逻辑观念的粗暴简单,在于“向来如此”,在于周围人对白雪梅的漠然,视而不见,这种不见,这种盲,是下意识的,习以为常的,自然而然的。

因为我出了钱,你当然应该给我当牛做马,连个孩子都不给生?“一天到晚看破书,喂猪去!”“我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”。犯法?“谁不都是买的媳妇?”所以当警车开进来,要带着白雪梅离开的时候,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将车围堵,这些抱团的村民,不是团结,只是一个利益共同体,只有同呼吸共进退,他们才能保证自己买来的或将要买来的妇女不受“侵犯”。面对这个保守而又野蛮的村庄,打拐,谈何容易。

周围人都在告诉他,买来的人,是要控制在手收拾得了的,否则花钱的意义何在?“女人不听话就要打,打一打就好了,就不跑了”。村主任对于白雪梅的求救不闻不问,搬出那最冷漠的7个字:“家里事,我管不上”。 白雪梅第三次出逃,千辛万苦终于到县城汽车上,车费钱都交了,“求求你,不要开门”,司机接着递上来的那支烟,开了门,“你们干嘛啊?”“她是我媳妇。”又被劫回去,被看管得更严。“别人家事,管不着”,也许正好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最好的理由。李阳的妻子Kim受家暴,说要去告丈夫,周围人提醒她“可以,但他是你丈夫,这里是中国”。

白雪梅一次次怀着热情和希望给家人写信,她哪会想到她的每一封信转手就被邮差送到黄德贵手中呢。黄德贵感激他,他脱口而出:“你也不容易嘛。”生活中,我是不是这位邮差呢?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帮助黄德贵,他花了一辈子积蓄买来这个媳妇,不能帮着她逃跑了呀。“帮理不帮亲”,在我们身边,仍是会受到冷落的呢,“你到底站在哪边?你是哪边的人?”这样的并不道德的道德绑架,直接催生了大量的邮差。刘瑜有篇文章,《恶之平庸》,普普通通的人常常意识不到或豁免了自己的罪行。

跟她同命运的陈春丽,抱着孩子来劝她,“我一开始也是这样,后来被我男人打得实在是受不了”,“吃亏的还是你自己”。早就认了命,他人面前称呼丈夫为“我男人”,神情从容安定。最后她跟着警察离开村庄的时候,不忍追上来的孩子的哭声,连喊停车,停车。“我想好了,我还是要留下来,生活都是这个样子嘛,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”。张爱玲的小说中,一女人当街被丈夫打,众人不平,女人边躲边哀求:“回去吧,回去打我吧”。

导演借陈春丽之口,抛出个无法绕开的问题:“出去了,娃怎么办嘛?还有哪个男的要我哦。”残酷的是,她说的不无“道理”。以及,这个村庄里孩子及后来的孩子,男人,婆婆对待女性的态度。完不了。

但,人总有抗拒不幸生活,追逐幸福的权利,是吗?
分享 举报